长见识的文章: 现代汉语中的日语“外来语”问题

现代汉语中的日语“外来语”问题

更新时间:2002-09-05 14:49:02

中日之间的文化交流史上,有着许多有趣味也有意味的事。从大的方面说,有两个时期的情形特别引人注目。一是在中国唐代,一是在近代。在唐代,是日本贪 婪地向中国学习,甚至是在与中国文化接触后,大和民族才首次与文字遭遇,从此 才学会了书写。日语的“假名”(字母)不过是汉字的变体。而在近代,则是中国 拚命地向日本学习。别的方面且不论,仅就语言文字方面说,在近代,倒是日本成 了汉语的输出国。日本“汉语”,冲击着东亚各国的语言系统,当然也大量进入中 国的汉语中,成为中国人日常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近代由日本输入的汉语词,被称作日语“外来语”,这里也借用这种称谓。 在“外来语”上加上引号,是为了与直接来自西方的外来语(如沙发、咖啡、逻辑 等)相区别。因为这二者毕竟有些不同。

现代汉语中的日语“外来语”,数量是很惊人的。据统计,我们今天使用的社 会和人文科学方面的名词、术语,有70%是从日本输入的,这些都是日本人对西方 相应语词的翻译,传入中国后,便在汉语中牢牢扎根。我们每天用以高谈阔论、冥 思苦想和说“东”道“西”时所用的概念,竟大都是日本人弄出来的,——想到这 一层,我的头皮就有些发麻。

实际上,离开了日语“外来语”,我们今天几乎就无法说话。就在我写这篇谈 论日语“外来语”的文章时,也必须大量使用日语“外来语”,否则就根本无法成 文。这个问题近几年也不时被人以不同的方式道及。例如,雷颐先生在介绍美国学 者任达的《新政革命与日本》一书的《“黄金十年”》一文中,便写道:

通过大量的翻译引介,一大批日语词汇融入到现代汉语之中。有意思的是 ,这些词汇甚至迅速取代了“严译”(按:指严复的翻译)的大部分术语。这 些几乎涉及各类学科的新词汇或是现代日本新创造的,或是使用旧词而赋以新 意,现在又被广大中国知识分子所借用,这大大丰富了汉语词汇,并且促进了 汉语多方面的变化,为中国的现代化运动奠定了一块非常重要的基石。现在我 们常用的一些基本术语、词汇,大都是此时自日本舶来。如服务、组织、纪律 、政治、革命、gov、党、方针、政策、申请、解决、理论、哲学、原则等等 ,实际上全是来自日语的“外来语”,还有像经济、科学、商业、干部、健康 、社会主义、资本主义、法律、封建、共和、美学、文学、美术、抽象……数 不胜数,全是来自日语。

雷颐先生是以肯定的口气谈到日语对汉语的侵入的。而李兆忠先生的《汉字的 圈套》一文,则在与雷颐先生做了相同的介绍后,不无遗憾地写道:

这真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同样一个西方科学术语,到了中国和日本,就 被译成两种味道相去甚远的词,最后却是以中译失败,日译胜利而告终,这是 为什么呢?或者换一种不太合理的问法:严复、梁启超们为什么没有想到采用 明治初期的日本学者那种比较自由和通俗的意译法?同样,明治初期的日本学 者为什么没有像二十年之后的大陆学者那样,采用那种引经据典式的译法呢?

这里把梁启超与严复相提并论有些不妥,但提出的问题确实是值得思索的。汪 丁丁先生的《“经济”原考》一文,是对“经济”二字的汉语原意进行追溯,实际 上也同样涉及到日语“外来语”问题,因为“经济”也是众多日语“外来语”中的 一个。而考古学家陈星灿先生的《考古学就在我们身边》一文,倡议中国的考古学 “建立自己的话语系统”,因为“所谓的国家、文明。私有制等等概念都是从国外 输入的”,它们用来说明中国古代的情形或许并不很合适。陈先生所说的这些概念, 虽然源自西方,但毕竟是日本人把它们译成现在这样的汉语词的。对这些概念的反 思,也必然引发对翻译过程的追问。

以上是我近年偶然见到的涉及到日语“外来语”的文章中的几篇。这些文章, 也引发我对这一问题的兴趣。

20年前,当我开始学习日语时,我发现日语中有那样多的汉语词,这令我有过 短暂的惊奇;而后来,当我知道汉语中有那样多的日语词时,我却不得不有持久的 惊讶。

先是汉字和汉语词汇进入日本,并造就了日本的书面语;当日本在近代与西方 相遇后,便大量使用汉字和汉语词去译相应的西方名词、术语;出自日本学人之手 的这些译语,在清末又潮水般涌入中国。——这个过程很复杂,也很有趣。我所能 接触的资料十分有限,只能勉强说出一个大概。

语言中的词汇, 有名词、 动词、形容词等数种区分。现代汉语中的所谓日语 “外来语”,基本属名词类。但名词本身也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对可见可感可触的 很具体的事物、场景的命名,如桌、椅、草、木、山、川、日、月等等;一类则表 示一种抽象的意义,也就是所谓术语、概念,如政治、经济、民主、自由、科学、 文化等等。前者可称之为具象名词,后者可称之为抽象名词。

在日语“外来语”中,具象和抽象两类名词都有。具象名词今天仍在使用的, 可举“电话”和“俱乐部”两词为例。“电话”是日本人生造的汉语词,用来意译 英文的telephone。当初中国人对这个英文词采取了音译,译作“德律风”。在一段 时期内,“电话”和“德律风”两种叫法通用。但后来,“德律风”这种叫法终于 湮灭。关于这个译名,我发现过一点有趣的资料。本世纪初年,一群在日本的绍兴 籍留学生曾联名给家乡写回一封长信,其中详细介绍了日本的近代化情形,鲁迅也 列名其中。 信中说到“电话” 时,特意注释道:“以电气传达言语,中国人译为 ‘德律风’,不如电话之切。”于此亦可见日语输入中国的途径之一种。而“俱乐 部”则是日本人对英文Club的音译。这几个汉字,音、形、意三方面都是绝佳的选 择,所以在中国沿用至今。但也有些日译具象名词进入中国后,又被淘汰了。例如 “虎列拉”,在中国曾被使用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如今却被“霍乱”取代。

具象名词本身也许并不值得多谈,我感兴趣的是抽象名词。但具象名词与抽象 名词之间,有时并无明确的界限。有些名词,在古汉语中本不具有抽象的意义,传 入日本后,则被抽象化了。

在与汉字遭遇之前,大和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但却有自己的语言系统。在原 有的日语中,具象名词很丰富,对种种具体事物都有很精确的命名,但抽象名词却 极不发达。这也并不奇怪。当一个民族还没有自己的文字时,是不可能有发达的抽 象思维的,因而也就不会有大量的概念产生。只是在与汉语接触后,汉语中众多的 抽象名词才进入日本原有的语言中。汉语中的种种具象名词,例如山、川、草、木、 日、月、云、雾,等等,虽也传入日本,但日本人可按照自己原有的发音来读这些 汉字,但像汉语中的自然、道德、政治、经济、风流、文学这类抽象名词,因日语 中原本就没有相应的词与之匹配,便只能模仿汉语的发音来读这些词。在大和民族 与汉语相遇时,汉语中的抽象名词,在音、形、意三方面对他们都是陌生的。

而在近代,当日本与西方语言遭遇后,大量采用汉语抽象名词去译西方概念, 例如,用“经济”译“economy”,用“自然”译“nature”,用“文学”释“lit eraure”。作为中国人,我们应该知道这些被日本人用来译西方的词汇,原本是从 中国输入的,但我们更应该知道,这些汉语词在传入日本后,其中不少意义都不同 程度地发生了变化。抽象名词从一个民族传入另一个民族,不可能始终保持原汁原 味,即便在文化发展阶段相等的两个民族间,也可能发生误读和误解,何况当时的 日本在文化发展阶段上与中国如此悬殊。那一大批植根于中国文化中的抽象名词被 日本移植过去后,要真正在日本文化中扎根生长,就必然要与汉语原意发生某种程 序的分离。日本现代学术界对这些汉语词在古汉语中的原意以及传入日本后的意义 变化,也多有考索。例如“经济”一词,在古汉语中指“经世济俗”、“治国平天 下”,但传入日本后,则意义变得狭窄起来,被专用来指财务经营、财政措施。再 如“自然”这个词,在古汉语中指不依赖人力,或人对之无能为力的现象,但在传 入日本后,却具有了“偶然”、“万一”、“意外”这几种意思。

还有的词,在汉语中原本只被用于一种很具象的场合,并不具有明显的抽象意 义,但在传入日本后,词义则渐渐向抽象的方向发展。例如,现代汉语中的“社会” 这个词, 已是一个抽象名词, 是日语“外来语”中的一个。这是日本学人对西方 “society”的翻译。但“社会”在古汉语中,基本上是一个具象名词,特指每年春 秋两季乡村学塾举行的祭祀土地神的集会。《辞海》上举《东京梦华录·秋社》中 的一段话来说明这个词:“八月秋社……市学先生预敛诸生钱作社会,以致雇倩祗 应、白席、歌唱之人。归时各携花篮、果实、食物、社糕而散。春社、重午、重九, 亦是如此。”但这个词传入日本后,渐渐别有所指。据日本学者铃木修次考证,在 江户末期,日本已将以教会为中心的教团、教派称作“社会”,这就已经使这个词 具有一定程度的抽象意义了。

对日本近代学人用汉语词译西文概念的过程,我一直很感兴趣。在这个过程中, 一定有种种权衡、取舍,有迟迟找不到一个合适译语的苦恼,也有绞尽脑汁后终于 “吟安”一个译话的欣喜,当然,也可能有不得不姑且用一个并不很合适的译语时 的遗憾。由于资料的限制,对这个过程,我尚不能知道得很多。但可以断定的是, 日本近代学人在译西文概念时,大体有以下几种方式。

第一种方式,仍是向中国学习。从时序上说,中国接触西方文化远比日本早。 早在7世纪的时候,就有基督教僧侣来中国传教。此后,13世纪的马可·波罗,16世 纪的利玛窦,是广为人知的西方文化在古代的使者。在利玛窦的时候,西方汉译的 工作已开始。徐光启与利玛窦合作,翻译了欧几里德的《几何原本》,这是人所共 知的。1870年,新教传教士莫里逊来到中国。他把《新约》译成汉语,全版《新约》 于1814年出版。更重要的是,他还编了一本汉英词典,词典第一卷于1817年印行, 整部词典四开本,共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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